信報財經新聞 王在瑩2008-12-18瑩在紐約 終極虛榮
紐約人認為,能在《紐約時報》刊登婚訊,是一份榮譽。去世後,在該報有自己的訃文,證明人生有可觀的成就。每一天的忙碌,是為了把日後的訃文內容變得更精彩。於是,生活和死亡,成為了意識裏缺一不可的雙胞胎,每一刻都為點綴自己的終點加把勁,雖然讀不到自己的蓋棺定論,卻不能放棄對這分終極虛榮的希冀。
對南非裔畫家瑪琳.杜瑪斯(Marlene Dumas)來說,繪畫就好比《丈量自己的墳墓》,如何讓題材在畫布上留下顯赫的痕迹。這也是她在 MoMA 剛開幕的中期回顧展的主題。以 Measuring our Own Grave 為題,坦率地表達了她對繪畫的專一,對生命與歸宿的態度。
杜瑪斯於 1953年出生於南非的開普敦,在大學修讀藝術;二十三歲時到荷蘭念了兩年心理學,繼而「自我放逐」,從此留在阿姆斯特丹。她自小有收集新聞圖片的習慣,筆下的人物,主要是這些圖片的主人翁:被蒙着眼睛的囚犯、被問吊的人、恐怖分子、婦女、兒童等。也有平日用寶麗萊拍下的照片:祖母、孩子、孕婦等。她以淡然的色調,把相片的形象深化,製造了幻想與失落的空間,令人毛骨悚然的黑色世界。
她在強烈的種族主義環境下長大,對人性、人道、女性主義等問題特別關注。她的畫全都沒有背景,只看到人臉和人身。不論年紀、種族、性別,人物的面目都表達着洞悉世情後的陰鬱,純真不再。在木納的臉龐上,空洞的眼神彰顯着對命運殷切的渴望。我想起安徒生故事裏的美人魚,為了追尋想像中的愛情,願意奉獻出美麗的聲線,變成啞巴,換來兩條腿,最後得不到自己的欲望,卻換來了不死靈魂。
看過展廳裏共七十幅繪畫,我感到驚歎而有點迷惘。繪畫使人看到一個特別灰暗的世界,教人想到種族殺戮、戰爭,人性無邊的險惡。1994年的《畫家》(The Painter),寫一個女孩的裸像,目光充滿了不信任的敵意,雙手染滿了紅色和藍色的顏料,看去猶如鮮血。在我的幻想裏,她像一個童年的驗屍官,看過太多死亡,受到恐懼的驅使,無止境地追尋真相,雖然嘗試保留清醒、審慎、警覺,卻在沉溺中把童真都耗盡了。畫面的線條清晰簡單,卻製造了教人心寒的意境。歌德筆下的浮士德,瘋狂地追求知識,可幸至終贖回了靈魂。這會否是杜瑪斯在畫裏寄託沉重而無聲的欲望?
她的作品令我想到戈雅(1746-1828)的《戰爭的災難》,伊朗藝術家 Ardeshir Mohasses(1938-2008)富人道精神的插圖。但杜瑪斯沒有戈雅悲天憫人的豪情,也不如Mohasses的幽默。她認為自己的畫是一面鏡。她的確把人性的形相毫無保留、百無禁忌地展現出來。她的手法,幾乎是冷酷的;讓裸露、死亡者沒有遮掩的身軀和靈魂,在我們理性的明暗之間浮沉,拷問人道何價?
在畫法上,她對繪畫史深有研究,筆法不時流露馬蒂斯、德庫寧(1904-1997)、培根(1909-1992)等人的影子;着色方面更明顯追隨了埃米爾.諾爾德(Emile Nolde)的軌迹。在此以外,杜瑪斯發揮了她的瀟灑,在含糊的象徵裏把黑暗與光明的距離拉得極為接近,邪惡與純真、仇恨與激情,虛榮與自知,本是同源;都住在每一個人的心相裏。